她修复那幅画的时候,一直在想,画师画雪的时候用的是什么颜料。后来她在显微镜下找到答案,是铅粉,调了极淡的花青。铅粉的白是冷的,花青的蓝也是冷的,但两种冷调在一起
陈经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陆芷正在松开陈经理的手。她先看到的是一
银发。极短,冷调,有光泽,
分明。廊灯照在上面,像月光照在雪地上。然后她看到那个人的脸。冷白色的
肤,下颌线条干净得像一笔写成的行书,眉骨略高,眼型偏长,内眼角尖锐,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眼睛是极黑的,黑到廊灯的光照进去都似乎被吞掉了,没有反光,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陆芷被那目光看得心
漏了一拍。不是紧张,是一种她从未
验过的感觉。她三十一年的人生里,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是小心翼翼的,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像隔着一层玻璃罩。沈知许的目光没有那段距离。她直接看到了她,看到了玻璃罩里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锁骨线条在敞开的衣领间若隐若现。银发在深色面料的映衬下冷得像雪落在夜里。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
出一截冷白色的手腕,腕骨分明。
她走在前面,穿过展厅,穿过办公区,推开修复室的铁
门。气压密封条发出一声闷响。她侧
让沈知许进来。沈知许走进修复室的时候,银发
过门框,几
发丝被铁
门的边缘带起的微风
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陆芷的耳廓热了一下。不是“陆小姐”,不是“陆馆长”,是“陆老师”。这个称呼她听过无数次,从学生嘴里,从同行嘴里,从来客嘴里。
她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一进来就四
打量。她只是站在门口,把整个房间看了一遍。从墙角的老座钟,到墙上的待修复画作,到修复台上的台灯,到台面上平铺着的那幅仕女图。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仕女图右下角的留白
,停住了。
陆芷说,好。
她说,陆老师。声音很低,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确认的事实。
她说,带我去看看修复室。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用词
准,句与句之间有细微的停顿。她在专业领域里从来不会慌。但她注意到自己的手,不知
什么时候又交叠在
前了。她紧张了。因为她。
陆芷站在她
侧,离她两步远。从这个距离,她能闻到沈知许
上的气息。那个味
让陆芷想起自己修复过的一幅雪景图,画的是深山古寺,雪落满山径。
陈经理讲完了。陆芷说,方案我看过了,展陈动线我有几个想法,回
邮件沟通。陈经理点
说好。然后沈知许开口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经理侧
介绍,说这位是我们沈副总,沈知许。
但沈知许说出来的方式不一样。她把这个称呼从一堆社交辞令里单独拎出来,
干净,放在她面前。
陆芷看了她一眼。沈知许的目光平静地回看她,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
促的意思,但也没有任何可以被拒绝的空间。她不是用
份压你,是让你觉得拒绝她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因为你心里清楚,你想让她看。
陈经理开始介绍项目的
方案,说展陈动线,说作品清单,说宣传计划。陆芷听着,偶尔点
,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陆芷说,沈副总好。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轻了一点。不是紧张,是她的声带擅自减了力气。
陆芷的手还保持着和陈经理握完手的姿势,悬在半空。她把手收回来。
沈知许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不是礼貌
的微笑,是她在告诉你,她已经把你记住了。
沈知许没有伸手。她只是看着陆芷,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初次见面的客套。
轻的,握放大镜的柄也是轻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用力握过任何东西了。
沈知许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说话。她站在陈经理侧后方,目光从一幅画移到另一幅画,看得很慢。她看画的方式和她看人的方式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让目光落在画面上。但陆芷觉得,那些被她看过的画,都像是被重新审视了一遍。不是评判,是重新审视。